李昭平走到榻边，一把掀开被褥，抽出下面的归心剑。
帐内光影交错，他隐在明暗交界的阴影之中，双手拄着长剑，缓缓站直身躯。身形较之往日消瘦许多，宽大的衣袍被穿堂冷风肆意吹动，猎猎翻飞。
钟岳心下一紧，他性子耿直直白，只担忧陛下病体孱弱，经不起塞外寒风侵袭，连忙上前想要为他拢紧衣衫。
可他还未动，便被纪泽川冷冷一眼死死拦下。
旁人看不清，纪泽川却看得分明。
这位一路败逃、被逼至绝境的真龙天子，眼底不再软弱哀伤，而是翻涌着猩红暗光。
那不是真龙的目光，是被逼入死地、尽数凶狠毕露的赤蛟，彻底疯了，也彻底发狠了。
李昭平开口，声音带着刺骨寒意，阴森冰冷，全然不像往日的他。
“事已至此，谁也跑不掉，谁也不许跑。”
“我已经弄丢了钟叔，如今再让我丢下王绾绾，丢下萧令仪，和亲手要了我的性命，没有半点区别。”
李昭平看向钟岳：“去，把李穆给我叫来。”
纪泽川闻言，冰封许久的唇角，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、耐人寻味的笑意。
钟岳彻底愣在原地，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中回过神，迟迟没有动弹。
李昭平眼底凶光更盛，嗓音骤然沉了下去：“我让你，把李穆叫过来！”
……
不过半炷香的功夫，李穆一身银甲，穿戴整齐，跟着钟岳赶到。
钟岳侧身，让出一条路。
李穆脚步微顿，眼中泛起几分迷惑：“你不进去？”
钟岳沉沉摇了摇头，抬手轻轻推了他一把，示意他独自进帐，自己则往后退了数步，守在帐门一侧，垂首缄默，将这片空间留给帐内二人。
李穆心头愈加疑惑，却也不再多问，独自迈步走入。
帐内烛火昏暗，光影沉沉，大半地方都笼在阴影之中。
李昭平斜倚在案几旁，案几之上，正并排放着两把长剑。
一把是归心剑，乃帝王佩剑，大开大合，杀伐果断；一把是游侠剑，轻盈灵动，大隐于野。
李穆缓步上前，目光落在两把剑上，目光微动，细细打量着。
李昭平抬眸，静静看着身前的弟弟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。
他看得真切，李穆脸上的青涩与稚嫩，在他人生的大起大落之中，早已褪去，早年间随他南征北战的凌厉风范，正一点点重回骨血之中，这位北魏皇室的杰出血脉，再也不会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了。
“选一把吧。”
李昭平开口，声音低沉。
李穆猛地抬头，目光直直看向阴影中的李昭平，双唇紧抿，没有应声，也没有伸手选剑，只是这般静静望着他。
帐内一片沉寂，唯有烛火噼啪轻响。
良久，李穆才缓缓出声：“我听说，王绾绾和纪将军正带人和阿不罕周旋……”
李昭平没说话。
李穆见状，直截了当地问道：“你不走了？”
李昭平闻言，忽而放声大笑：“这么多年过去，知兄者，莫如弟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