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
爸爸醒了。
他睁开眼,却宁愿自己已经死了。
医院的病床上,他看到的是天花板。
没有念念,没有地府,也没有奇迹。
只有无边无际的悔恨和痛苦。
爸爸用那笔他视作诅咒的彩票钱,给奶奶换了最好的医院,请了最好的护工。
然后他辞掉了工作,卖掉了手机。
他搬回了那个发霉的出租屋。
这个他曾经嫌弃的地方,现在是他唯一能待的地方。
他开始照顾已经彻底痴呆的奶奶。
每天给她梳头、洗脸、按摩,一口一口地喂饭。
奶奶不认得他,只叫他坏人,还经常拿东西砸他。
“滚开!这是给念念留的!”
“念念马上就放学了,我要给她做饭!”
每次听到奶奶喊我的名字,爸爸就背过身去,偷偷的擦眼泪。
我在奈何桥边看着这一切。
孟婆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过来。
“丫头,喝了吧,喝了就什么都忘了。”
“下辈子投个好胎,找个疼你的爹妈。”
我摇了摇头。
我不想当人了。
做人太苦了。
要懂事,要看人脸色,还要担心会不会没人爱。
我怕下辈子还是个多余的人。
我指着孟婆汤旁边,墙上的一张画。
那是一只脏兮兮的橘色小猫。
“婆婆,我想当它。”
“它看起来也很饿,很冷,我想替它活。”
孟婆婆愣了一下,随即叹了口气。
“傻孩子。”
她收回了孟婆汤。
“你既然不想再做人,这汤不喝也行。”
“带着你的记忆去吧,去看看你那个正在赎罪的爹。”
我只觉得眼前一黑。
再睁眼时,冰冷的雨水打在我脸上。
我变成了一只湿透了的橘色小奶猫。
刚出生没多久,眼睛都睁不开。
肚子饿的厉害,我张嘴叫了一声。
“喵——”
声音很小。
我躺在一个臭烘烘的垃圾桶旁,雨水混着泥,快要把我淹了。
我以为自己又要被冻死的时候。
一束手电筒的光照了过来。
一只粗糙的大手,拨开我身上的烂菜叶。
是爸爸。
他穿着那件旧夹克,才几天,头发就白了一半。
他在翻垃圾桶,找能卖钱的废品。
他看见了我,但没什么反应。
爸爸还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些发硬的馒头,那是他的晚饭。
他掰了一半,放在我面前。
“吃吧,野丫头。”
他自言自语,声音沙哑。
听到这个称呼,我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我没忍住,用湿漉漉的小脑袋,蹭了蹭他满是老茧的手指。
爸爸全身一僵。
他死死的盯着我。
我看见他的眼泪砸了下来。
砸在我的毛上,很烫。
爸爸把我带回了家。
出租屋变干净了,墙角的霉斑没有了,破洞的窗户也用透明胶带糊的严严实实。
我的那张黑白照片挂在墙中间。
照片前摆满了新鲜的桂花糕和各种糖果。
爸爸每天都会换新的,就算自己吃咸菜馒头,也不让贡品断了。
奶奶坐在新买的轮椅上,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。
那是用我的旧衣服给我缝的的娃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