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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鱼馆·第五章
一念霜寒,一吻温凉
自那个穿发白工装的男人来过之后,池里的三尾鱼,便多了几分沉郁。
两尾白蝴蝶鲤,常常静静停在水面,尾鳍垂落,像落了霜的云。往日莹白的光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那一尾黑锦鲤,则始终沉在池心,一动不动,仿佛要把自己扎进水底最深处,陪着一段不见天日的过往。
我站在廊下,看得明白。
它们不是鱼。
是一个女子三缕不肯入轮回的魂。
两白是她的温柔与等待,一黑是她沉在心底、至死未说的遗憾。
男人以为,他是把鱼托付给我。
他不知道,这三尾鱼,根本是那个女人等他一生,最后把自己活成的样子。
她守在水边,等他赴约。
从青丝等到白头,从春暖花开等到雪落满肩。
最后等不动了,便把魂魄拆成三份,融进这三条鱼里。
他忘了她半生。
她等了他一生。
这是最虐的事:
相逢已是阴阳两隔,连一句“我在”,都再也说不出口。
这夜子时,月光格外凉。
缸中日月忽然微微一颤,满缸水光,尽数倾入池中。
两白一黑,同时动了。
白鱼身上缓缓飘出柔光,凝成女子素衣虚影,眉眼温柔,却满脸是泪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望着虚空,轻声呢喃,像在对很远的人说话:
“我等了你一辈子……
一辈子啊……
你怎么才来……”
声音轻得像水,却字字扎心。
我站在一旁,心头发紧。
这世间最苦,莫过于——
你跋山涉水赶来,我却早已不在人间。
就在虚影快要散掉的那一刻,
那尾黑锦鲤猛地一摆尾。
玄黑幽息冲天而起,与两道白光轰然一合。
池水之上,竟裂开一道淡淡的光痕。
光痕之中,缓缓走出一个人影。
不是那个苍老疲惫的工装男人。
是年轻时的他。
穿着干净的布衫,眉眼明亮,站在光里,一如当年与她许诺的模样。
这是浮鱼馆的玄机——
缸中日月定光阴,池心三鳞引旧魂。
纵阴阳相隔,亦可在一念之间,重逢年少。
“阿禾。”他轻声唤她。
女子虚影一颤,眼泪落得更凶,却笑了。
“我在。”
这一次,她的手没有穿过他的身体。
他轻轻握住她的指尖。
没有哭诉,没有怨恨,没有追问。
他说他后来的颠沛,说他遗失的记忆,说他拼了命也要找到她。
她说她不苦,她说她一直信他,她说等这一世,等够了。
虐是真虐,可暖,也是真暖。
原来浮鱼馆最玄幻的,从不是神通。
是让两个错过一生的人,在时光尽头,好好说一次再见。
光影慢慢淡去。
年轻的身影消散,女子的虚影也缓缓化作三缕灵光,落回鱼身。
池水重归平静。
再看那三尾鱼——
两白依旧轻柔,却不再哀伤;
一黑依旧沉静,却多了释然。
它们不再是等谁的魂。
它们是被好好爱过、也好好爱过别人的灵。
我望着缸中日月,轻轻叹了一声。
浮鱼馆,不养鱼。
只养这世间——
最虐的思念,
最玄的相逢,
和最暖的,释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