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飘在这个家的上空。
书桌上,还整齐摆放着我用过的高考文具。
墙上,贴着京海医科大学的招生简章。
旁边是一张泛黄的便利贴,上面用力写着:蝴蝶病基因治疗!!!
三个大大的感叹号,曾经是我全部的生命动力。
我飘过走廊的穿衣镜。
在灵魂状态下,我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后背。
没有钢丝球留下的暗红擦伤。
皮肤完整,光滑,洁白。
这是我十八年来,第一次见到自己没有伤口的后背。
我伸出透明的手指,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肩胛骨。
挺好看的。
不是偷来的。是我自己的。
我转身,飘向了市郊的精神医疗机构。
妈妈已经被强制收容在这里。
病房里,她蜷缩在床角,两条小臂缠满了厚厚的白色纱布。
她的手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发抖,眼神涣散地盯着虚空。
我静静站在床边。
“妈妈,你现在也知道痛了。”
“你的手,这辈子都不会好了。”
“但我已经不恨你了。恨太重了,我拎了十八年,实在拎不动了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遗憾。就差那么一天。差一天,我就能收到通知书了。”
“差一天,你就能知道,你的大女儿不是个只会抢命格的废物。”
“差一天,我就能笑着跟你说——妈妈,我要当皮肤科医生了。跟你一样。”
妈妈的身体忽然猛地坐直。
她看向空气中的某一个方向,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,但她的眼神却奇迹般地聚了焦。
“知意?”
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通知书来了,妈妈看到了。是京海医大。”
“你考上了。你真棒!!”
“妈妈以前说你考不上……妈妈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对。”
“你出来让妈妈看看好不好?妈妈给你涂药……涂很轻很轻的……你最喜欢的那款药膏,妈妈还给你留着……”
她颤抖着伸出缠满纱布的手,在空气中盲目地抓捞。
我叹了口气。
我伸出透明的手指,在她的额头上,轻轻点了一下。
很轻。
妈妈的身体猛地一震,随后,眼皮慢慢沉了下来。
她整个人安静了下去,沉沉睡去。
我转过身。
后背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悸动。
那些曾经跟着我灵魂的隐形伤疤,钢丝球的擦痕。
竟然一道一道地从我的后背剥离出来。
它们飘在半空中,慢慢改变了形状。
变成了蝴蝶。
一只,两只,十几只。
翅膀薄如蝉翼,透明的材质在病房的冷光下,折射出微微的虹光。
蝴蝶宝宝。
原来,我的伤疤不是耻辱,是蝴蝶。
它们扇动着翅膀,飞出了病房的窗户,飞进了外面灿烂的阳光里。
我看着它们越飞越远。
我也转过身,走向了那道接引我的光门。
身后,病房里。
有一只最小的蝴蝶,轻轻停在了妈妈缠着纱布的手臂上。
停了很久,很久。
然后,它也扇动翅膀,彻底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