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东宫之中。
太子子婴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一卷《荀子》,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。
他今年二十岁,是李承乾的嫡长子。自武德三年被立为太子,至今已有四年。四年间,他熟读经史,学习治国之道,跟随父皇听政,乃至在李承乾御驾亲征时监国理政。他见过父皇如何处理朝政,如何应对各派势力的明争暗斗,如何在法家、儒家、农家、医家之间腾挪平衡。
但今天大殿上的那一幕,让他心中五味杂陈。
父皇驳倒了儒生,用的却是儒家的学问——荀子的“法后王”,孔子的“三人行必有我师”。这让他觉得高明中参杂着可怕。
高明的是,以彼之道还施彼身,让儒生无话可说。
可怕的是,这意味着,在父皇眼中,没有什么学问是不可质疑的——包括儒家,包括法家,甚至包括墨家。一切都可以拿来用,一切也可以随时丢弃。
子婴想起了去年父皇对他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子婴,你记住。帝王之学,不是儒家,不是法家,不是墨家,不是任何一家。帝王之学,是‘用’——用儒家的时候是儒家,用法家的时候是法家,用墨家的时候是墨家。但你自己,不能是任何一家。”
当时他不完全懂。今天,他懂了。
懂了之后,却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。
“殿下。”
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。子婴抬头,是他的太傅——萧何。
萧何走进书房,看了一眼桌上的《荀子》,微微一笑:“殿下在想今日大殿上的事?”
子婴点了点头。
萧何坐下,不急不缓地说:“殿下觉得陛下做得对不对?”
子婴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对。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?”
“可是孤总觉得,父皇今日虽然驳倒了儒生,却也让儒家与朝廷之间多了一道裂痕。”子婴抬起头,青年人的眼睛里透着些沉重,“叔孙仲跪是跪了,心服口服也说了——可他真的心服了吗?那三百儒生真的心服了吗?淳于越、周青臣那些老博士,嘴上不说,心里真的认同吗?”
萧何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“殿下能看到这一层,很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殿下也要看到另一层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陛下今日要的,不是让儒生心服口服。心服口服,永远不可能——儒家传了几百年,根深蒂固,岂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?陛下要的,是让他们知道——朕可以用你,也可以不用你。朕不杀你,不是因为杀不得,是因为朕还愿意用你。”
子婴沉默。
“殿下,”萧何的声音变得郑重,“治大国如烹小鲜。火太猛则焦,火太弱则生。陛下今日的火候,恰到好处。儒生知道了陛下的底线,陛下也给了儒生台阶——文渊阁的门开着,有本事就进来。这就是分寸。”子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窗外,咸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。武德七年的秋夜,比往年都要宁静。
但宁静之下,暗流仍在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