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建国,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又犯高血压了?”
“没事。”林建国把烟掐灭了,只吸了两口。
他闭上眼,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幅很久以前的画面。大儿子林知远七岁那年,在学校得了三好学生,奖状拿回家,兴奋得满脸通红,举着奖状跑到他面前喊“爸爸你看”。他当时在接一个重要的电话,挥了挥手说“知道了知道了,找你妈去”。孩子举着奖状的胳膊慢慢放下来,眼睛里亮晶晶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。
那时候他没在意。
现在想起来,那光暗下去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关上了一扇门。
林建国使劲摇了摇头,把这个画面赶出去。他告诉自己,自己这样做是有道理的。大儿子已经在北京站稳了脚跟,年薪六十万,在北京有房有车,虽然房子还有贷款,但那毕竟是自己打拼出来的。小儿子呢?读书不行,做生意也不行,三十岁的人了还一事无成,要是再不给点家底,以后日子怎么过?
手心手背都是肉,但有的肉厚一点,有的肉薄一点,总归要先照顾薄的。
他这样想着,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。
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,始终没有散去。
林知远从父亲家出来之后,没有马上叫车。
十月底的江城,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,吹在身上有些冷。他穿着一件薄外套,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,从包里摸出一包中南海,抽出一根点上。
他不常抽烟,但从那间客厅里出来之后,他忽然很想抽一根。
烟雾散在风里,像他刚才签下的那些名字,一笔一划,随风而逝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一看,是妻子苏晚发来的微信:“签完了?”
他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苏晚又发来一条:“还好吗?”
他看着这三个字,站了很久,打了几行字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包,一个笑脸。
苏晚没有再问。他们在一起十一年,结婚五年,她已经学会不在这种时候追问。她是学心理学的,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说出来就能解决的,有些伤口不是被看见就能愈合的。
林知远把烟掐灭了,扔进垃圾桶顶端的烟灰缸里,抬手叫了一辆网约车。
车上,他靠在后座,闭上眼。
手机又震了,不是苏晚,是弟弟林知行。
“哥,今天的事,谢了。我知道委屈你了,以后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,尽管说。”
林知远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浮起一个讽刺的弧度。他记得三年前弟弟也是这么说的,在他帮忙把弟弟从派出所捞出来的时候,弟弟也是这句“以后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,尽管说”。然后呢?然后那六十万就像扔进了水里,连个响儿都没听见。
他没有回复,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。
窗外是江城的夜景,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整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化妆舞会,所有的灯红酒绿都在粉饰太平。他在这个城市长大,在这里读了最好的小学、最好的初中、最好的高中,然后考去了北京,一去十四年。